裂缝边缘的岩盘彻底崩塌。
王富贵半个身子已经悬空,腰带被狂风绞断,整个人不可遏制地朝深不见底的空间碎流中坠去。
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探出,死死揪住了他的后衣领。
李长生手背上青筋暴凸,骨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没有把人往回拽,而是借着这股拉扯的惯性,整个人连同身后的残存地砖一起向风暴中心滑移了三尺。
“放开……咳……会被扯碎的!”王富贵被勒得翻白眼,双手乱抓。
李长生没说话。
他左手扯着王富贵,右眼的窃天体视界疯狂闪烁。灰白色的乱码顺着他的右臂蔓延,在几人头顶强行撑开了一面不足丈许的半透明护盾。
咔嚓。
护盾刚一成型,三道空间碎片就擦着边缘削了过去。刺耳的玻璃刮擦声中,乱码壁垒立刻崩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裂纹。
这不是普通的风。
这是高维殉爆后引发的物理坍塌,每一缕气流里都夹杂着能把灵界大能绞成肉泥的断裂阵纹。
“顶不住的!风向全往中枢刮,逆风抗不了一炷香!”裴惊蛰缩在乱码护盾最内侧,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手背上刚被烫掉皮的地方渗出黄水。
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。
他盯着乱码视界里那些疯狂向阵眼汇聚的物理矢量线,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谁说要逆风抗了?”
他右手猛地往回一收,原本死死钉在岩层里的乱码根须瞬间切断。
“既然风要把我们吹过去,那就送她上路。”
李长生用毫无起伏的陈述语气下达了指令。
失去抓地力的瞬间,狂暴的空间碎流直接掀翻了他们脚下最后一块完整的地砖。这块带着几人的残破地盘,就像被卷入龙卷风的枯叶,顺着风暴向内坍塌的物理惯性,笔直地朝着大阵核心阵眼极速滑行。
失重感骤然降临。
风驰电掣。
四周的风暴摩擦着乱码护盾,带起大片刺眼的暗红火星。队伍犹如一颗被强行抛出的炮弹,在空间碎片的夹缝里疯狂穿梭。
这种速度下,任何一丝偏航,都会让整块地砖连同上面的人直接撞碎在空间断层里。
就在滑行至中段的微秒间。
穹顶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裂缝外,大荒真神的凝视骤然收束。
那不是实质的攻击,而是一道纯粹的精神重压,像一把看不见的黑色铡刀,顺着风暴的缝隙横扫而下。
护盾内的空气瞬间被抽干。
“唔——”
所有人的内脏同时向上挤压。王富贵和裴惊蛰直接被压趴在地上,鼻腔和耳膜里同时喷出血丝。
李长生的脊背猛地弯了下去。他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颗正在膨胀的铁球,眼眶周围本就破裂的毛细血管彻底崩开,黏稠的黑血顺着七窍往下淌,将苍白的下颌染得斑驳。
乱码护盾在这股高维重压下发生了严重的物理形变,原本的滑行轨迹被硬生生往右侧的死亡断层挤压。
不能偏。
李长生咬碎了嘴里的一团软肉,借着剧痛保持清醒。他并拢沾满鲜血的食指与中指,像砸钉子一样,狠狠捅进脚下那块正极速滑行的残破地脉中。
窃天体的算力化作一条条灰白色的锁链,顺着他的指尖扎透地砖,死死扣住大阵底层的滑轨。
呲啦——
指甲崩断,血肉模糊。
但他硬生生靠着这股蛮力,将即将脱轨的护盾重新扳回了顺风的轨道上。
然而,危机并未解除。
随着越来越靠近中枢,风暴的撕裂力呈现指数级暴增。护盾表面的乱码剥落速度远远超过了李长生的修补速度。
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豁口在众人头顶撕开。致命的切割风刃倒灌而入。
一阵极寒的阴风突然在护盾内卷起。
幽若微的身影在李长生身前浮现。
她此刻的灵体已经透明到了极点,边缘甚至开始剥落出细碎的光斑,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。忘川的气息在她身上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她没有看李长生,只是沉默着举起了那把同样残破不堪的纸伞。
伞面向上倾斜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。
倒灌进来的空间切割力撞在纸伞上,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,而是顺着伞骨的弧度被强行引流,贴着护盾内侧的边缘滑了出去。
“撕啦。”
纸伞的伞面发出一声痛苦的裂响,又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幽若微透明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,魂体深处的怨气被强行蒸发了一大片。
但她死死握着伞柄,硬是没有退后半步。
这强行分流的一道风刃,大幅减轻了李长生维持护盾的压力,让摇摇欲坠的乱码壁垒勉强撑过了最致命的一个风口。
护盾外是绞肉机,护盾内则是颠簸的地狱。
凡人们在极速滑行中根本稳不住身形。
萧晚宁因为失去修为,体温流失极快,此刻手脚并用在地上攀爬,随着地砖的剧烈颠簸撞在苏清颜的腿边。
王富贵吐出一口混着灰尘的血水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。
他一把揪住自己胸口衣服里塞着的那半张假账本残页。这是他身上唯一还带点因果排斥力的东西了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一巴掌将那张沾着汗臭和血迹的残页拍在萧晚宁的背上。
“按紧了!这玩意儿能挡一点高压!”王富贵吼得嗓子嘶哑。
微薄的市井因果化作一层极弱的灰光,勉强护住了萧晚宁的心脉。感受到背上那粗糙却真切的庇护,萧晚宁冻得发青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旧神的信仰崩塌后,反而是这些凡人的泥腿子,在用体温给她续命。
就在这时。
一块锐利的合金碎石,借着风暴的余威,硬生生砸穿了护盾底部的一道裂缝,直奔苏清颜的心口而去。
此时的苏清颜为了维持内盾,无瑕剑骨已经彻底残碎。她单膝跪地,用剑柄拄着地,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已被榨干。眼看碎石就要贯穿她的胸膛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甚至没有任何心理挣扎。
萧晚宁突然向前扑了出去。她失去了所有神女的光环,失去了高高在上的修为,仅仅是用凡人的血肉之躯,硬生生挡在了苏清颜身前。
噗。
碎石狠狠砸在萧晚宁的左肩上。
血花迸溅。肩胛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
萧晚宁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砸得向后翻倒,重重压在苏清颜的身上。鲜血顺着她的肩膀,染红了苏清颜那破旧的衣襟。
“你……”苏清颜那双常年冷若冰霜的眸子里,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。
萧晚宁疼得满头冷汗,却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,没喊一声疼。她看着苏清颜,眼底没有了昔日的高傲,只有最质朴的凡尘微光。
“不欠你的。”她气若游丝地吐出四个字。
风暴的呼啸声在下一秒达到了顶点。
“抓稳!”李长生冷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。
滑行到了终点。
借着风暴的狂暴推力,队伍犹如一柄尖刀,硬生生凿穿了法则碎流区最厚实的风暴壁,被狠狠抛入了窃道大阵的中枢地带。
轰隆!
残破的地砖重重砸在坚硬的合金阵纹地板上。
承受了极限压力的微型乱码护盾,在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哀鸣,直接崩碎成漫天灰白的碎屑。
众人在巨大的惯性下贴着地面滚出数丈,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,最终在距离主控台不足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空气中的风暴声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李长生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黑血,缓缓站直了身体。他那双充斥着乱码的眼睛,冷冷地锁定了正前方的目标。
十步之外。
公仪绯正被八根灵力蛛腿死死钉在替死阵眼上。
前一息,她的脸上还挂着困兽般的狞笑。她深知外围风暴的恐怖,认定这些入侵者一定会被绞碎在碎流区里。她甚至已经将手探入了地砖缝隙,准备借着那些血肉残渣引爆最后的高维底牌。
但现在,狞笑僵在了她的脸上。
当看到李长生带着满身血污,连同那些凡人犹如活鬼一般直接冲破绝境,赫然站在她面前时,公仪绯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没有高深莫测的镇定,也没有运筹帷幄的从容。
在真正面临搏命、被血淋淋的刀尖抵住喉咙的这一刻,这位高高在上的修补司首座,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。
她顾不得肩胛骨被倒刺贯穿的剧痛,双腿本能地蹬着地面。
“呲啦——”
皮肉撕裂。
她硬生生拖着残躯,向后退了半步。
脚跟磕在阵纹凸起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就是这后退的半步,将一个技术官僚在面临决死时刻的极度怯懦与虚弱,暴露得淋漓尽致。她所有的冷酷与傲慢,都建立在不沾血的规则之上。一旦规则被掀翻,她连一个市井亡命徒的胆气都不如。
李长生看着那条在地砖上拖出的血迹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。
没等他迈开脚步。
公仪绯脸上的惊恐瞬间扭曲到了极致,化作最纯粹的怨毒。退无可退的困兽,终于被逼出了垂死的疯狂。
她干瘪的指尖在虚空中猛地一扣。
“嘎嘣。”
一根肉眼无法看见的、连通深渊底层的因果引线,被她直接掐死在指间。
